《神话》的预告片，我看了两遍，都是大银幕上看到的，一次随《世界大战》放映，还有一次不记得了，反正两次看到的不一样，华语片中也算难得。第二次的版本，出现了金喜善宽衣暖成龙的画面，我笑了――大哥年过半百，贼心不死，真是典型的男人臆梦啊。

    照例去看特价早场。正片前又是《神奇四侠》预告片，不幸的是，没有新版本，真不专业。好在正片急急如律令，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演职员表很有趣，只有“成龙”两个字最大，放在正中央，其他演员都是小一号字体，放在上下左右不同角落。总算没有“成龙作品”四个字，只给出“唐季礼电影”名号，是大哥给唐少面子，还是因为本片并非JACK原创故事？

    之前已经知道故事梗概和结构，所以开场的大阵仗，心知肚明是梦境，就想知道怎么过度到现实去。不过，虽然是做梦，但是以结尾的交待来看，JACK的梦都是两千年前确实发生过的，因此也不可以乱来，细节上最好经得起推敲。――推敲？有没有搞错？好了，咱不学贾岛，咱就假导一二吧。

    其一，韩国（电影里故意不说是哪个国家）政府引嫁公主，与秦国举行“人”权交接仪式，遭遇痴恋公主的韩国将军率部抢亲。看王老虎那队人马仆仆不风尘，显然伏兵多时。问题来了，以秦、韩之边防，怎么没发现近在咫尺的异动？

    其二，抢亲的中心当然是公主，公主要是挂了，岂不是白费心机。问题又来了，为什么要高山滚石，火攻正规军？难道不怕误杀情人？从片中所见，要不是蒙哥的马利，抢出公主芳驾，啥也玩完了。嘿嘿，莫非是“我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的心理作祟？好像是呀，你看后面公主命悬危崖，韩国的大兵哥只顾显摆武功，哪里有情圣的风范嘛，要是写成文字，一定要加一笔写公主“见此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情，心想‘你就算弃我如遗，但我们是表兄妹至亲，眼见我踏入死地，竟丝毫不加阻拦，……，此人竟然凉薄如此！’……”――怎么这么眼熟，嗯，王语嫣跳井之前就是这般计较么。至于韩将军一剑穿心后央请蒙将军救人，不过是想给公主留个最终好印象以便念念不忘自己再也爱不了别人的垂死挣扎嘛，哼！

    不其三了，反正“秦军难道吃素”之类的诘问早已不绝于耳。不过，我很奇怪公主在冲突乍起直至落水整个过程的不作为，除了惊慌落泪外，一点也没有从车里爬出来的努力，不知是什么心理――心理，呵呵，在成龙电影里捉摸配角心理，毛病。

    一落水就梦醒了。依稀有听过某高人云，如果梦见诸如落水之类的情节，一般是因为NIAO床了。可惜，电影里成龙醒来，连背都没湿。
 
    梁家辉出场。表现得象一个新人，还不是可以拿“最佳新人奖”的那种新人。有人说由此可见梁家辉早就过了巅峰期。谁说的？其实今日华语影坛真正如变色龙演啥象啥且能拯救烂剧本于既倒的演员有几位？梁家辉的梦游般演绎大半在于这个角色定位不清楚，既不是彻底的狠角（孙周的那位古教授应该交给梁SIR才对），又不是如假包换的软脚蟹。所以，我倒觉得梁家辉的表演很真实――既然对自己演的是谁很疑惑，干脆就把这种疑惑演出来吧，哈哈。

    原来JACK是考古学家，这位港古比较不一样，电影后半部，他查阅《史记》，不是翻书，而是看的电脑，好像还不很熟的样子。不过，专业不精，功夫却了得，这没什么好挑剔的啦，《一个好人》（《义胆厨星》）里，他一介伙夫，照样龙腾虎跃。有趣的是，他与梁家辉、孙周这个三人组合里，只有梁家辉不会拳脚。《新龙门客栈》的一代大侠、《新英雄本色》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沦落到屡屡被人踩脚，要说“巅峰期已过”，也不无道理。

    印度这一大段戏，完全游离于主干。但是全片最精彩的两幕技击都在其中。一幕是墓室乱搏，一幕是老鼠胶流水线上的智斗，尤其后者极为鬼马。这两场的动作设计与情境安排，颇有早期港产谐趣功夫片的神韵，拳脚都不是特别凌厉，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表情，把现场的尴尬、意外、惊喜交替呈现，这是香港导演的拿手好戏，虽然半点新意也没有，但笑果立竿见影，也是体贴成老英雄身体现状的好方法。至于印度PPMM衣服掉落这样的花头，与其说是吸引看客眼球，不如直说是满足男主角个人的YY之心吧。

    恒河之旅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出现在JACK与元德的弟子过招一场。成龙一边交手，一边闪回秦朝时代的比武场景。这是全片诸多闪回、梦境中最不贴切的安排。刀光剑影、险过剃头之际，居然还回想前尘往事，未免过于做作。至于玛丽卡为什么要一救再救成龙以及各位大小角色在国语与印度语（包括公主的韩语与汉语）之间自如转换，那都不是问题，在成龙电影里绝对不是。

    本片的一大噱头是进入秦俑发掘实地拍摄，一开始还以为有好戏连场，不料只是两个空镜头，作JACK归还文物和即席演讲的背景，真叫浪费。

    孙周随后假假地亮相。这是我看过的最烂的反派。不只是这个角色烂，更由于孙周演得烂。《FRIENDS》中，JOEY演戏，被剧评家调侃为跨越一般境界，已臻“超逊”之流。这话用在孙周版的“古教授”上正合适。虽然已经有无数板砖飞向他，我还是忍不住要落井下石。不过，我要多批成龙和唐季礼两句，特别是成龙。前一部《新警察故事》请来孙淳当警界高官，其表现已是人鬼共愤，这回又请姓孙的不要紧，却一孙不如一孙。故事编得麻麻也就罢了，好歹打斗、马战、风光、美女、俊男齐活，将就着也能对付，好不好找他来演大反派作甚，演技之差、台词之臭、念白之虚、动作之硬，任谁都瞧得出来啊，成帮唐门老江湖，昏花至此么？

    全片所谓的高潮在秦始皇陵里。唐季礼把秦陵放在瀑布之后，并设计成无重力空间，都是不错的意念，但是具体铺陈却没有章法，缺少气度，好好的点子最后沦为三流爱情故事与不入流打斗的空壳布景。银子要狠狠地、有步骤地、由点及面最后排山倒海地砸下去，才有动静，现在静悄悄搁水里，不过是死水微澜而已。

    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要成龙飞进瀑布，孙周才炸洞，还称许“只有JACK能进去”，有这许多资本，弄台机器，遥控钻探不是更理想？大概我们成天挂嘴上的即将伟大复兴的中华文化比较“以人为本”吧。

    金喜善一身白衣飞过来，我还以为龙大哥又做梦了，多看两分钟，原来不是。不得不说，这超出了我的智障范畴，唐季礼之胆大包天，真是不作第二人想。因为破绽委实太多，用脚后跟也能数几条出来啊。《秦俑》一片，安排飞机坠地，撞进秦陵，空气透入，令张艺谋活转，虽然极为勉强，但至少在“如何熬过千年时光”方面可以自圆其说。如今让金喜善与邵兵独处地下两千年，生生把“活死人墓”发扬光大到金庸也得掉眼镜的地步，真是要对唐大导拱手道：“末将拜服！”孤男寡女长生不老两千年的秘诀之一是禁欲，估计JACK死活不信，于是所以赶紧杜撰出蒙大将军阵前殉国的故事，再眼瞅着乞人憎的梁家辉完蛋，心里重担全放下，溜之乎也。

    本来，编故事就编吧，再夸张也没啥好指摘的，不过编得无趣，有点讨嫌。我看电影的时候，一直巴望金喜善和邵兵能够出墓兴风作浪，那多好玩儿，可惜一个自寻死路，一个拉反角垫背，窝窝囊囊，郁闷不已，忍不住多唠叨两句了。

    “半年后”，成龙端坐黄昏中的香港，合上一本名为“神话”的书。镜头徐徐拉开……一个有必要却无力的结尾。

    本片故事据称由唐导构思多年。想了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再有韧劲的遮阳篷也成了筛子，千疮百孔了。我脑袋瓜里也有一个狗屎多年的故事，还好我没机会拍，不然照样一堆虱子可抓。都说有《秦俑》的影子，却也未必。秦皇汉武唐太宗，向来是影人压箱底的长梦，有可能的时候，一定要拎出来晒晒。说到秦皇，当然要提神乎其神的长生不老药丸和乌漆麻黑的秦陵，反正观众也就知道这些而已――“导演们是不是也只知道这些？”，哎呀，这种折杀高人的念头，想想都是不该的……

    不过，拿《秦俑》来对比一二也无不可。譬如结构，《秦俑》老老实实讲完古代说现代，《神话》以梦境为借口穿插古今，哪个更高明？这个问题其实很蠢，本来玩得好，都能够趾高气扬。就实际表现而言，《秦俑》胜出。有趣的是，《秦俑》出现的年代，国人看片之历练不足，眼见冬儿扑火，转眼画面里出现一架飞机，座下一片哗然。今天《神话》亦古亦今，看客们早已处变不惊。
    《秦俑》里有古人在现代复活，《神话》让古人硬撑到现代，算是异曲同工。但《秦俑》引古人闯入现代世界，一片痴心要续写爱情故事，而另一方笑面如旧心已非，千古绝唱，徒增黯然。张艺谋站在长城垛口，把一双鞋子远远抛出，不着一言，却尽得风流。程小东把嬉笑情节一点一滴融入感时伤怀之中，令观众既莞尔又不期然喟叹。《神话》将自己逼入绝境，要在墓室里把爱情、夺宝、友情、贪婪、灭绝种种元素大小通吃，结果两不着调。生编出来的“伟大爱情”因为一切从简而稀薄无凭，那边厢的抢夺技击也进退失据草草收场。仅从歌曲的使用上也可见一斑。《焚心以火》适可而止的喷薄顺理成章，加增剧情感染力，而孙楠（见鬼，又是这个姓，嘿嘿，我对姓氏没有恶感）、韩红那老神在在的合唱变成略微游离剧情的MTV，特别在时间已经不够处理这么多线索的情况下，铺排如此之长的“飞天舞”，太过奢侈。程小东与唐季礼处理文艺段落的水准真有云泥之别，也是他们背后的徐克与成龙在电影“文艺”修为上的高下之分。

    《神话》有很多小聪明，就象我这篇文章一样，用得好不好就见仁见智了。拍梁家辉之女同事的腿跳剪到兵马俑的腿、抚摸黑风马的眼睛切到鼠标，都是此类小聪明，前者恶搞有趣，后者就损害原本凝聚的悲情。蒙毅被杀一场，以于荣光利剑出手收场恰恰好，偏偏要多加飞起头颅的主观镜头，晃荡一阵，“叭嗒”合上眼，白白消解剧力。是不是这种戏谑意识已经深入骨髓，不张扬张扬就浑身痒痒？
    卢惠光担纲孙周手下喽啰，与成龙对打，一个抬脚的定式，让我恍然回到《醉拳2》。这一刹那的风范，远胜选用替身外加剪辑迁就的孙成决战。可以拍得很好看很好看的动作戏，偏偏弃干将不用，让非练家子上马，弄得别别扭扭、味同嚼蜡，为什么要这样？请孙周装模作样真的比叫卢惠光威武生风更能为票房数字贴金么？

    成龙电影的剧情都不复杂，以谐趣、功夫、搏命演出为卖点，虽然后来满世界飞奔，嘴上也开始唠叨，但基本要素始终不变。如今年岁不饶人，期图转型，自然欢迎。可是《玻璃樽》与《特务迷城》的幼稚园级爱情、《飞龙再生》的小儿科幻、《新警察故事》的眼泪淋漓如××失禁、《神话》的所谓荡气回肠，都不能掩盖故事的苍白、感情的虚假和手法的陈旧。本来简单坦荡的男儿本色，即使浑不吝的毛病大把，看着也可以拍桌子叫声“好！”，如今男不男、女不女，矫情加脚气，不知要伊于胡底？钱是越花越多了，甚至成为卖点，可是仔细端详，原来还是小孩子过家家，玩的人煞有介事，其实全当不得真。

    约瑟，九月二十八日。《神话》比《新警察故事》看着轻松有趣，至少没有眼泪鼻涕一大把外加膝盖着地，但成龙如果依然对故事、剧本的鉴别力这么差，令人堪虞。老有所为，但要好好珍惜。片中多处让马匹腾腿踢飞兵将，龙哥老矣，马兄生风，当年成龙演绎“马如龙”（《A计划》），一言成谶，如今确是“龙不如马马如龙”了。很有趣的一点是，成龙真的有暴露癖，《神话》里又有他洗澡的镜头，完全没有必要，除了癖好之因，实在别无他解。